TRY(2002-4-19)
by 瞎子
北京的秋夜有些凉了。张莉似乎猛然才察觉,赶快弄了床薄被子铺在自己身上,然后又很舒畅地倚进沙发。
她的OICQ上有一长串彩色的头像,若干个在一闪一闪。她把光标移到下面,那个狗头还是灰色地耷拉着。她微微叹了口气,开始百无聊赖地阅读网页,对那些不停的"嘀嘀"声充耳不闻。过了一会儿,她好象想到什么,冲出房间。她父母正全神贯注地看电视。
"爸,亚洲杯中国对日本开始了叫我啊~~"
张莉喊了一句又钻回了房间。
她父亲左顾右盼地看着电视持续剧,头也没回,从鼻子里"唔"了一声。倒是当妈的慈祥地看了女儿一眼,也不知是不是喃喃自语:"这孩子,都25了怎么还跟一傻丫头似的,没心没肺的。"
当爹的照例从鼻子里"唔"了一声表现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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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点钟,铃声大作。李卫东从床上伸出一只手,在床头柜上乱摸。终于他找到了停滞键,难听的闹钟戛然而止。过了好一会儿,李卫东不甘心地慢慢睁开眼,明媚的阳光透过塑胶百叶窗,房间里显得温柔的通亮。他叹口气,这下睡不着了。
光着膀子,第一件事就是开电脑――地球那边恰是午夜,国内的网友该统统出动了。他一边打哈欠一边听着熟悉逆耳的MODEM声音。等到那个小企鹅变成彩色的时候,他已经完整苏醒过来。
刚上线,清脆的"嘀嘀"声就不绝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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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闻声了酷似窍敲门的OICQ挚友上线的声音,张莉再一次满怀冀望地打开了OICQ挚友名单,那个狗头正闪耀着变成彩色,她不禁笑了起来,噼里啪啦发了一个消息。然后想了想,又发了一个。
看见那个在屏幕右下角一闪一闪的大眼睛,李卫东就知道确定是张莉。
"你好。:)"
“瞎子,你在吗?”
"在。张莉,你好。"
"TMD手冷。"
"天很冷么?"
"恩,有点儿。"
"那就早些休息罢。俺知道北京的冬天很冷。暖气呢,没开么?"
"暖气还没通,勤得开空调。遥控器不知道被老妈收哪儿去了。"
"那是够冷的。怎么还没通,都10月底了。"
"11月才通呢。算了,没事的,没那么娇气。"
":)担忧你么。"
张莉看了,心里有那么些甜蜜的意思,明知道屏幕对面的这个家伙谈话虚实莫辨。忽然想到什么,她四肢麻利地发了一个消息:"假如我冻感冒了,我会打电话给你。让你听我磁性的声音。哈~~~"
看到这句,李卫东不禁笑了笑。打意识以来,他就防止给她电话号码。他对网友的立场一贯明白,网友网友,上了网才是友人。再说还有一个自己都不愿去想的起因。张莉拐弯抹脚了若干回,都让他给糊弄从前了。李卫东对自己跟张莉的心理都洞若观火,犹豫了一下还是决议把电话号码的问题岔开。
":)好啊。好像是空调的嗡嗡声。"
"是啊,产业噪音也不外如斯。"
"你这么说,俺都不好心思接着笑话你了嘿嘿。"
"哈哈,没事儿,我抗的住。让狂风雨来的更激烈些罢~"
过了一会儿,张莉又在OICQ上问他是否下载了那个MP3――当时他只是随口说了说自己喜欢布鲁斯音乐,她就给他发了这个地址,强烈推举了一番。李卫东前几回都是草草了事,这次看看糊弄不过去了,于是打开浏览器,输入这个地址。同时和OICQ上十三个彩色的头像一直地发消息。和MM们的旖旎情话与跟哥们儿的粗鄙玩笑井井有条地在他灵活翻动的手指下被发送了出去。
他刚认识张莉未几,是她自动找来的。原因不过是对他在网络上的文字很感兴趣,那些小说让他心力交瘁,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这些文字会不断地让他心如刀绞。他底本打算靠这种方法的发泄达到彻底遗忘――总他妈该有个摆脱罢,他对自己说――但是那个明眸皓齿的面容仍然让他心中伤痛不已。这也允许以说明为什么他现在力求避免提及这些文字。
这不是他第一次遇到女孩子对他的文字好奇了,他对张莉的神色刚开始也和平常一样冷漠和应付,甚至有几回傲慢得出言不逊。张莉和别的人反映不同,没有视若无睹或者一走了之,而是很严正地直说:李卫东,你这样说话很伤人的。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让李卫东有些窘,也有些觉得可笑,他发明这个丫头有不可鄙弃的自尊心。这以后他对这个张莉分外留心起来,说话也留神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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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莉是很偶尔才留意李卫东的。
那是几个月前,她无意在海角打开了他的一个小说《无奈悲伤》,正好女主角的名字和她一样。固然不肯否认,然而这种偶合和一点好奇心让她一口气看完了这个挺长的小说。看完之后,她认为有些喘不过气来――从这以后,李卫东这个名字算是死逝世地印入她的脑海了。
通过天涯的消息和回帖,张莉缓缓和李卫东熟习起来,但是他甚至比自己设想的还要狂妄自信。说来也怪,越是这样,张莉越是憋着一口气非得走到他近处,让他无法疏忽自己的存在不可。
她甚至空想过走到他跟前,狠狠地抽他两个嘴巴子。这种想象让咬着牙的张莉很快意。
现在张莉有些伤心。
自己找了良多天,才找到这首很好听的歌,记切当时如获珍宝,愉快得从沙发里跳了下来,然后就呆在那里:我干吗为这个从没见过面,没打过电话的家伙这么费心啊?还不知他是男是女呢!立即就有种冤屈的情感在心里洋溢开来。
try to remember 《追忆》
try to remember the kind of september
追忆那醉人的玄月
when life was slow and oh so mellow
时间缓缓生涯悠游
try to remember the kind of september
追忆那醉人的九月
when grass was green and grain was yellow
草儿青青稻麦金黄
try to remember the kind of september
追忆那醉人的九月
when you were a tender and a callow fellow
一曾经的年幼温顺
try to remember and if you remember
追忆昔日,若你还记得
then follow -follow,oh-oh
请跟我来,跟我来,哦
try to remember when life was so tender
追忆那段感伤时光
that no one wept except the willow
只有杨柳泪珠盈盈
try to remember the kind of september
追忆那醉人的九月
when love was an ember about to billow
恋情的即将燎原的星火
try to remember and if you remember
追忆往日,若你还记得
then follow-follow,oh-oh
请跟我来,跟我来,哦
deep in december it`s nice to remember
十二月的回忆温馨而甜蜜
although you know the snow will follow
只管你知道大雪行将飘落
deep in december it`s nice to remember
十仲春的回想温馨而甜美
the fire of september that made us mellow
九月的热恋陶醉着你我
deep in december our hearts should remember
十二月的回忆深埋在心里
and follow-follow,oh-oh
请跟我来,跟我来,哦
http://you.video.sina.com.cn/api/sinawebApi/outplayrefer.php/vid=12301461_1369529523_O0i9GCowDTLK+l1lHz2stqkP7KQNt6nkimy9vlCtIAxaQ0/XM5GYYN4H4S3QAdkEqDhARZo8df8i0Rw/s.swf
今天看他在OICQ上支支吾吾的,她一下就猜到那家伙不过在搪塞,立刻就想起他在网上说的那些伤人的话,很想就此关掉OICQ,掉头而去,然而还是没有舍得。这时候,音箱里传出一个熟悉的旋律,张莉破刻就识别出这是昨晚刚下载的新歌《那么自豪》。
他老是那么自满,下载这首MP3的时候,张莉不停地对自己说。然后一遍一遍地听,忍不住就开始哭,一边哭一边恨自己怎么这么没长进,那个叫李卫东的对自己这么冷淡还舍不得分开,死气白赖的。
这个凉意透骨的秋昼夜晚,张莉突然觉得又有些鼻子酸,然后眼泪就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这一落泪,好象就有些止不住了,她慢慢开始抽咽,又怕外面客厅的爸妈听见,拼命忍着,越忍越伤心,只好使劲咬嘴唇,不停地拿纸巾擦泪水。一边擦一边心里暗骂臭李卫东死李卫东,你凭什么这么欺侮我啊,我跟你没完呜呜呜呜……过了一会儿,张莉吸吸鼻子,很慎重地告诫自己千万不能让那个家伙看出来,要不他自得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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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卫东看了看下载的情形,还有50%,预计时光39分42秒,不禁骂了一句。美国的ISP比海内的还孙子,网速跟蜗牛似的。突然想起餐馆今天该他排下战书1点到9点的班,看看表已经11点半了,午饭还没吃呢,心里有些烦躁,于是给张莉发了个消息让她EMAIL过来。没想到她冷冷地抛来一句:那就算了。
依照个别情况,李卫东也就真算了,结束下载,去翻翻邮件,该干嘛干嘛――他妈谁怕谁啊。不过这次,他迟疑了一下,没答复,也没掐断,而是关掉了其余的窗口,只留下这个下载窗和OICQ,看看下载速度是不是快了些,然后站起身来下面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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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对面没有覆信,张莉的愤怒匆匆消逝得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担心。她无法知道那个傲慢的家伙有没有停止下载。她也不愿主动再发个消息――那多跌份哪。可是切实猜不透对方的心思,这种感到让她心乱如麻。
确实地说,张莉现在不任何主意,就是咬着嘴唇在那儿呆着。过了好一阵子,她委屈了一会儿骂了自己一会儿,然后给他发了个无关痛痒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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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煮面条的时候,李卫东持续跟多少个酒肉朋友相互开骂,同时跟张莉坚持畸形但无聊的消息接洽。天骄在那边撺掇他跟贴他的新世说,李卫东嘿嘿笑了笑说那就得用俺们的OICQ记载了――这可就彻底把你给卖了你这不是让我干出售猪朋狗友的事么当前你在天边还怎么混?天骄在那头不在意地撇了撇嘴说这他妈有什么反正我都毁你好几次了你这么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忒没劲了。
李卫东是个手脚麻利的人,一边聊着,一边把昨晚上课的书整理好,想到杂志社还有几篇贸易治理稿子没写,不禁叹了口气。那家杂志社是国外媒体,报酬给得高,不过请求也严,写那些文章比在餐馆打工还辛劳。罗唆早点去餐馆早点回来攻下一个案例再说罢。他一边沉思,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答张莉的消息。看看五分钟过去,面条熟得很快。他决定今天就上网到这里,一心吃完饭赶快往餐馆赶。
清洁爽利地和全部网友离别,他关掉了OICQ,看了看那个MP3下载,显示"预计残余时间25分钟",他想了想,还是保持原状。接下的几分钟里,他一边吃面条一边盯着那个显示下载进度的窗口,好象那里在放他最喜欢的《猫和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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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那个神气活现的狗头说走就走地回到黯淡灰色状况,张莉有点欣然若失。正在这时候,爸叫她:中国队对日本队开始了啊。
她机械地关了电脑走出去,又缩在客厅的沙发里和爸一起看球。大家都不说话,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一会她爸撑不住了说:"你看吧,我得去睡了。"张莉嘴里"唔"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电视画面。她爸慢吞吞地站起交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觉得女儿这个"唔"好象和他自己的截然不同。这个感觉有些怪异。
张莉始终尽力逼迫自己看比赛,但是好象心里还是坚强地若有所属。她拼命忍了半天,突然想到一个折中的计划,于是拿起手机给一个好朋友发足球的MESSAGE,一会谁谁摆乌龙球了,一会谁谁踢的巨臭了,这么忙繁忙碌的自己好象也快活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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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卫东觉得今天的面条有些烫,于是吃得略微减慢了速度。说来也怪,关掉浏览器和OICQ后,下载速度快了很多,由744字节每秒到达了2K多。这让他兴奋了些。面条吃完,他站起身,把碗搁到洗菜池里,开始洗碗。眼前空无一人的屏幕上突然显示下载结束,然后REAL PLAYER主动打开,一阵悠扬的歌声渐渐从音箱里飘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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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让咱们回到地球的另一面。
张莉依然在很当真地看着电视,而后飞快地在手机上输着新闻。突然手机屏幕的笔迹忽然黯淡,然后消散了。这时候电视里裁判吹响了中场休息的哨声。
张莉万念俱灰地把没电了的手机顺手扔在沙发上,想了想,又拿起来去充电。干完这个,好象不晓得还有什么能够做的,茫然四顾了半天,终于走回本人房间,翻开电脑,上网。那个狗头仍是灰色,她叹了口吻。
过了一会她想了想,打开了邮箱,开始写信:
"刚看完中国对日本的上半场竞赛,踢得不算丢脸。一边看,一边倚着沙发盖着薄被给芬兰的同窗发MESSAGE,告知她谁谁进了乌龙球,忒傻。她爱好足球,可是对上海队看法很大。大学时,我们是很好的朋友。不在一个宿舍却密切无间。她在芬兰已经四年盘算假寓并且有了一个瑞典籍的男朋友。
发了几条,手机没电了,中场休息。
充电,开机,上线。
你没在。
大略是上半场踢得算美丽罢,甚至有一度让我感到赏心悦目。所以,想和你说说。于是,开端写MAIL。"
写到这里,忽然电视里传来黄健翔冲动的声音,好象是进球了。张莉连忙跑回客厅,本来是中国队前锋杨晨一个单刀。她细心地观赏完慢镜头重放,走回电脑却发现邮件页面已经自动刷新过,那些句子都不见了。
张莉呆呆地看了半晌,心里疲惫得要死。于是下线,关机。
一边往客厅走,她一边想着在地球那边阳光明媚下李卫东在干什么呢?这种思路保持了两秒钟,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对此一窍不通,于是接着看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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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声飘荡起来的时候,李卫东正站在洗菜池边上洗碗。他怔了一怔,下意识地关掉了水龙头。"TRY TO REMEMBER THE KIND OF SEPTEMBER WHEN LIFE WAS SLOW……",很婉转的和声。嗯,九月,秋天。当初是暮秋了,他一边想着,一边看了看满房子的阳光,突然觉得极度的寂寥空旷。这歌的名字自己还不知道呢,是从张莉的网页高低载的,文件名是TRY。TRY?是啊,兴许该HAVE A TRY了,至少,TRY TO REMEMBER。他溘然对自己说也许这个张莉并不是仅仅对自己的文字感兴致罢?然后觉得自己的主意成熟好笑,就你?他妈还想网恋,庸俗不俗气,可耻不可耻啊?
他笑了笑,把洗好的碗搁到柜子里,然后走进浴室。过了一会儿,他一手端着个搪瓷茶缸一手拿把牙刷出来了,满嘴白沫。茶缸上面有一圈排成半圆的红色魏碑字:机修车间进步工作者,还标着个日期1983.1.30。
他一边警惕地刷牙,一边聚精会神地听着这首MP3。空阔的房间里,阳光亮亮,"TRY TO REMEMBER THE KIND OF SEPTEMBER WHEN GRASS WAS GREEN AND GRAIN WAS YELLOW……"在房间里不可捉摸地飘扬着,让他有些眩晕。
